彈簧

新浪漫主义者(德哈/he/一发完)

江河梦里人:

*本来想写个小甜饼,这个字数能爆到2w我也很奇怪。


*就是个小甜饼,十九岁的故事。


*AU,流行明星你拽和流行明星你哈。




(1)


德拉科的歌以漂亮歌词和繁复的编曲取胜,华丽的合成器、尤克里里,他不放过一切浪漫思想。“皇家故事。”他的对手哈利曾这样讽刺道。而在宽广寂寥的舞台下,哈利的演唱则平定人心。他热爱流畅的音节和合适的编曲,在恰当好处中成为国王。当然,德拉科的评价是,“蠢货和逆贼。”他边走出公寓门口边对我们说。事实皆知,除本报以外,无数小报将他们的意见奉为圣经,以千百万份的速度在世界中流传,所有的争执和意见是不可思议的魔法,粉丝们大打出手,为的只是对方的懊悔和一句叹息。他们天生敌对。


                   ——《每日邮报》丽塔.斯基特


  


外界把他和德拉科的关系写的很差,尽管他们没有如此针锋相对。哈利想。他翻着报纸,草草地越过几行字。“哈利.波特和德拉科.马尔福,对立和挑衅……”他把报纸合上了,将它垫在屁股底下,拉了拉帽檐,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合格的地铁站歌手。吉他上粘了他的口香糖,为时已久,端着咖啡杯和眼镜的西装男路过,一个、两个、三个。穿着银光亮片的女孩看起来很漂亮。哈利随意拨了下琴弦,它像毁掉的战机般嗡鸣不止。




德拉科还在读,他把脸藏在报纸下:“在上一张专辑里,德拉科运用了大量八零年代的迪斯科、合成器元素,用拼接的方式把一张专辑组的绚丽多姿,而哈利的专辑主题尤其一致,展示了出乎人意料的流畅性和简约性,回归七十年代,和德拉科大相径庭……”德拉科戴的帽子上有个大大的“M”字,看起来像女人的臀部。哈利想起了一首歌,哼了起来,他的银色伤疤一闪一闪——那是他小时候留下的伤痕,哈利觉得那很酷,他常常用荧光笔在上面涂色。红色、灰色、银色。他的追随者为那取了外号,叫“天降闪电”。但德拉科叫那“大大疤头”。




“我们怎么落到这般田地的?”德拉科说道,他把报纸也塞到了屁股下,看也不看。他戴着口罩,零散的小痣洒落在他脖颈和背处。




哈利从包里拿出矿泉水:“这事儿说来话长了马尔福。”他朝德拉科眨眨眼,说道,“我们该从一九八零年说起吗?某个夏日,忧伤时光。”




“闭嘴吧波特,你那些词已经够烂了。”德拉科粗暴地说,地铁口跑过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她的袋子上印着德拉科.马尔福,上一张专辑,几个英文刻在上面,德拉科的灰眼睛又冷又吝啬。德拉科喝完了一罐咖啡,手举起来,把它漂亮地丢进对面的大个子垃圾桶。




“well……那我们得朝后跳十几年,跳过你我的婴儿时代,你在音乐世家,我在某个小镇上,我们各自在路上,互不相识,直到灯光合在一起,你我进入歌坛,某个时间以后突然变得针锋相对,我每出一张专辑,你都跑出来说我的歌写的稀巴烂,编曲和歌词是一团狗屎。”哈利轻轻松松地说道。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德拉科威胁性地说。他看起来十分冷酷,卫衣上有一只甲壳虫慢慢地爬过。他瘦的几乎算萧条了,但追随者就爱他那一套——金发的漂亮小子不动声色地闭着眼睛唱着《白日噩梦》,而他自己已经足够白日噩梦。




“什么?”哈利说,一脸疑惑。




“贵人多忘事——你忘记我们头次在宴会上的会面了?”德拉科说道,“那才是你我噩梦源头,也是你的白日噩梦。而且你说的像你没讽刺我似的,你怎么讽刺我的新专辑的?”德拉科的手指在苦涩的中央空调的气味里讽刺地撕下了一片报纸,他把报纸揉成团砸向哈利,那上面的黑体字“HARRY POTTER”,以深渊的方式和哈利对视。它们一个个鼓胀着,像bar里浮动的死板的小药片,哈利不敢轻举妄动。




哈利把纸团塞在了屁股底下,就像对待他自己的名声般不屑一顾。他把口罩戴上,将帽檐放下来,正式成了一个都市里的流浪汉,他拿起一旁的吉他,手随意在上面拨动了几下,试图找回某段黄金岁月,他先说道:“你和我为什么落到这般田地?因为你和我都不服气对方,觉得对方是垃圾……”接着试探敌军般,他挑起了眉毛,伤疤在他黑色的毛线球般乱蓬蓬的头发下胡乱地跳跃着。德拉科回了他一次挑衅的吉他拨动声。哈利的声音变高了,在广阔的地铁道中和流动的空气面面相觑,像是涌入的便士一般“铃铛铛”地慢慢落下。他轻声说道:“然后我提议到,既然我们如此不服对方,又不能在狗仔队的眼皮底下打一架,不如相约在地铁站,扮作流浪歌手,眼前放几个破碗,谁得到的硬币多谁就赢,愿赌服输。”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他挑了挑眉,端正了他的帽子,说道,“用歌来形容的话就是这样——”此时他的声音变得像在唱歌,一句——两句——不明了的,缓慢的歌词,他开口唱道,“此刻乔装打扮/只为丢掉所有/名声你我/靠歌声一决胜负/谁拿到的便士少/谁就为此俯首称臣。”他的歌声先很小,流浪歌手们弹奏的巴赫、柴可夫斯基、披头士覆盖它,但接着他的歌声慢慢高昂,如同自由女神为此庇护。




“来吧,马尔福,让我们为便士之战生死决斗。”他唱完了这一句,把吉他放下了,轻声说道。




“而我会战胜你。”德拉科抬起下巴,回以蛇的嘶嘶声,那在便士的掉落声中听起来轻的像块奶油。




“那开始吧。”哈利说。




在寂静、眼神的谋杀和唾液的落地仪式后,他们沉默着,咄咄逼人地拨动了自己的吉他,宣告了战争的初始。片刻的调音、不成调的曲子,他们尝试着不同的唱法,轻声地咕哝,齐数了“一——二——三”——他们喃喃自语着,歌声在跑道上缓慢地滑翔,试探着碰触,一段时间以后,当他们确定一切如常,他们的歌声真正地飘了起来,战争的第一枪在地铁站里终于被打响了——歌声飞过低空,冲撞向完美之地。




德拉科先起飞,他将吉他摆动,随随便便地在地铁口摇摆,任意空气和电子音与它应和。然后哈利也从暴风雨骤降的机场上强行飞行,控制着操纵板飞上高空,赶上飞出两千米的德拉科。干燥的碎屑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碰。爆炸。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开口高声唱歌,试图影响他人的完美音调,把自己的故事铺开五公里。德拉科用低音唱着,哈利便用高音唱到。当他们的一个人唱到关健时分,另一个必定用高昂的语调把其拉下马来——令人惊奇的是,即使是这样,跑调的信号仍然微乎其微,他们就像两支分别来自北方和南方的交响乐队,明晰而不受干扰地演奏着,对呈现出来的乱象充耳不闻——尽管其他人听到的是一团趿拉着美妙音符的乱码,但对他们毫无影响。这一不和谐音立马引来了许多观众瞩目。




他们杂乱而钢铁似的城市之音使对面弹尤克里里的流浪汉抬起头来:“闭嘴!你们在侮辱音乐!看在猫王的份上!”他扔出一块石头。啪嗒。人群哄笑了起来。石头掉在哈利和德拉科中间(恐怕以为他们是个滑稽组合),这场比赛没有人先记了分。但德拉科只是用鼻子轻哼了一声,他像站在舞台上似的,骄傲地抬起头,展示被口罩遮住的苍白英俊的五官。他懒洋洋地在便士的边缘上游走,即使是乞讨也含有尊严意味。




“他在说你,德拉科。”哈利停了一下他的演奏,用嘴型说。




“他在说我们,波特,你脑袋就和你新专辑似的,空无一物。”德拉科咬牙切齿地回应道。




很明显,比赛突然窜入了局外人,就像超级碗比赛时突然钻出个裸女。弹尤克里里的大胡子、唱披头士的锅盖头、西装革履的某某三流提琴家,他们组成了裸女狙击队,噼里啪啦,朝德拉科和哈利发射子弹。“你们是哪里来的滑稽组合吗?——别抢地盘——没人懂你们在唱什么!”提琴家大喊道,路过的行人饶有兴趣地停下来,在现实里观看大型连续剧。打决赛的两个人不得不停下来。这附近可没有安保,两个选手只能亲自上阵,把裸女狙击队赶下场。




“看来我们得暂时联合了。”哈利放下了吉他,把一颗口香糖塞到嘴里。




“你是说联合打架还是音乐?”德拉科说。




“先音乐,抢他们的观众,再揍他们一顿。我们还赢不过他们吗?我们暂时停止对决。”哈利说,“马尔福——你再怎么皇家,’粗鄙的’流行乐总听过几首吧?会唱《running up the hill》吗?”




“哦,波特最爱的缪斯,鼎鼎大名,当然知道。”德拉科冷笑道,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我居然有一天得和波特合唱……噩梦。”他低声嘟囔完了,转过头来,耳朵上的耳钉闪闪发光,“那么波特宝贝,你准备好running up the hill了吗?”




哈利拉下帽檐:“时时刻刻。”




在场的观众,发现南方和北方由于某种协议的共识停下了歌声,起先他们以为是披头士们的威慑,但马上他们发现原来是在凝聚力量,片刻寂静是超级碗的广告时间。地铁的轨道朝他们驶来——轰隆隆。地铁到站,广告就完毕了。那两个小子(或是少年)重整旗鼓,手中的吉他被举起来,宣告加时赛的开始。有些急于出发的观众走了,但绝大多数停下来。穿格子衫的少女、发胶气味难闻的四分卫、抱着书的极客、不忙的上班族。他们的生活需要乐趣。提琴家和披头士们准备再次出言相讥,石头握在他们手中。




但这一次那两个人,灰眼睛和绿眼睛不一样了——他们的吉他声开始有些紊乱,互相冲突。但他们调整了以后,吉他声融合了,就像牛奶、面粉和香蕉,叮咚一声,掉进金属碗里。绿眼睛开始哼歌,灰眼睛迟疑了一会儿后跟上。他们的态度奇异地僵硬,像从来不认识对方一般。仿佛不自信似的,歌声很小,细微地宛如布满在地铁站里的齿轮,直到他们有信心组建这个站台,势必建造新的城市之音,声音才围拢扩大——超级碗的中场部分来临了。当他们融合后有奇妙效果。歌声重合、分开,制造冲突,却又在将要撞毁时驶回大道。毫无疑问,这一次他们唱的很好,仿佛进入无人之境。披头士们高调地举起石头,但围绕两个歌手的人群像细胞一样紧紧相连,让他们无机可乘。




“操。没种的。”锅盖头将石头丢到了地上。




“我觉得这两个人很熟悉……”提琴家皱着眉头开口道。“很像两个人……”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群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一曲已毕,硬币和纸币落在了吉他盒和地板上。到处是欢呼声、说话声、鼓掌声,尖叫像游戏一样四处奔波。德拉科挥手致意,像个指挥家似的将手在空中转了一转。皇室。哈利嘀咕道。他的脑门很热,出了汗,他可没兴致招摇显摆。他将帽子稍微朝上提了一点,让汗渍随风而去。




现在他可以和德拉科进行真正的音乐决斗了。哈利把吉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满意地想道。然而,在下一个动作之前,在他说话之前——“哈利.波特”。什么哈利.波特?哈利愣了愣,起初以为是幻觉,他昨晚喝多了。他拍了拍自己。没有人会认出他的。他想。但马上,那个声音强有力地像洪水般冲垮了一切——




“哈利.波特!”“哈利.波特!”欢呼声之中,戴着鼻环的实验派姐们的声音从障碍里重重地穿越而来。哈利.波特!她再一次喊道。这像峡谷一般使暴风雨忽地虚假地静止了。人们转过去看她。但姐们不说话,她颤抖着用手指着拿着吉他的哈利。哈利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也僵硬着不再收拾吉他的马尔福,然后摸了摸额头的银色伤疤。




“是的,露出来了,波特。”德拉科边镇定地悄声对他说边朝后退,“出口在那面,我们得在他们还没认出我之前赶紧溜走。”




他们掂着脚尖朝后退,仿佛在跳大型芭蕾舞。他们的运动鞋此时派上了用场,即使背包和帽檐负重也承受的住。“跑吧!”德拉科低吼道,踩过报纸上总统的脸。哈利脚下的报纸飘飞起来,上面的字眼像一个单音节一直被不断重复:……宿敌。即将到来的温莎奖他们将一同争取年度流行专辑……




“一个月后的温莎奖,你觉得我和你谁会赢?”哈利把帽子重新压了一压。哈利.波特!反应过来的人们尖叫起来,四分卫和拉拉队队员看起来同样悸动。人群在他身边像星光大道一闪而过。那是哈利.波特!追他!不知道是谁开了口。脚步声像千军万马。操。哈利低声说,跑至德拉科身旁问道。




“我——”德拉科说道,但地铁站的喧嚣流到他脸上。天哪!旁边的那个是德拉科.马尔福!德拉科!口哨声、警告声,拥挤的人群像脱离了灵魂般放声大叫,灾难来临。




操,我觉得大众会赢,大众总会赢。但他还没有说完那句话就闭嘴了。再不能分心了。他粗暴地抓住哈利的手,那双手像他的眼睛一样冰冷。跑吧,波特!他大声说,紧紧握住哈利的手。丧尸围城,他们的左脚和右脚迅速地、不顾一切地迈出去。前方的出口像黎明的灯塔。他们气喘吁吁。人群从后面紧跟而上,就像蜂后后面是几万只保卫的蜜蜂。和他们逆流而行的人群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但马上被银色的伤疤和尖叫环绕的头晕目眩。闪光灯和口哨声使这里仿佛成了纽约广场路口。




大胡子把尤克里里放下,喝了口牛奶,盯着人山海啸的地铁站:“那是哈利波特和德拉科马尔福?我就说对面的两个人是傻逼你们还不信?”






(2)


“很难讲清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互相有动作的,也许是从温莎奖的典礼上那一次莫名其妙的颁奖开始的,我爱哈利,但我可对德拉科.马尔福一点都不熟悉,我唯一拜读过的就是他写给哈利的批评文章……”


           ————《卫报:与格兰杰的一次会谈》




哈利提前三天知道了温莎奖的结果,他心知肚明——他和德拉科都不会获奖。他这一张专辑和德拉科旗鼓相当。七十年代与八十年代的争锋、对词曲的把握和控制、商业成绩,他们每一个地方都不相上下,却与对方完全不同。“你们就像……对立面。一张专辑里的A面和B面。”赫敏对他说。温莎奖历来不喜欢纷争和尖锐,评委热爱温柔和出乎意料。也许纳威.隆巴顿的乡村专辑会获得殊荣。经纪人说。今天是个好天气,而哈利唯一需要的就是微笑和点头。他听着耳机里的诗歌:不要温和地走进这个良夜……以此来熬过摄像机前的整个夜晚。




但德拉科不同,德拉科总是不同。他隔着哈利两个座位(大众们想看他们针锋相对)。金色的中长发垂在他耳边,连微笑也懒得,他低着头玩他的戒指。当同伴叫他,他勉强抬起头来,对着镜头懒洋洋地匆匆一瞥,像他是掌握全局的飞行员(哈利相信假如他们在场的人不听话,他立马会使出坠机一招)。他咕哝着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以防他人听明白他的对话。偶尔地,哈利低下头,随着诗歌而沉思,他们的目光秘密交接。德拉科将额头埋在手掌里,用一种只有他们看得见的角度偷窥哈利,仿佛他们在夜间飞行,而其他的一切只是干燥闷热的风沙星辰。纳威在上面发表获奖感言,但那与他们毫无关系。“圣人波特不用叫我,我把灵魂押给了地铁。”*[1]每当有记者靠近德拉科便重复哼唱道。




颁奖典礼过后还有格外沉闷的宴会。哈利找了一个秘密的楼梯角落蹲下,他可不想被记者逮到问他对纳威获奖有什么看法,也许他的言论会莫名其妙地变成乡村和流行之争的领头箭。而且这里不光安全,还能看到到许多人毫无目的地接吻和咒骂。古怪三姐妹站在一大盆绿色盆栽后面哭泣,她们失去了某个奖项——金妮和谁在亲热,哈利准备假装以没看到为借口来应付罗恩。这不是他该管的闲事。“午夜时分……加州梦魇……”他边哼着无所谓的曲调边掏出烟,准备想点什么。但他打火机的火焰刚刚冒出来,肩膀便被一个什么砸中了,接着某种像是杜松子酒的气息扰乱他的头发。




哈利转过头去,抖了一下,看到德拉科的脸赫然在火光下,他从楼梯的角落钻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呆在这里了。他嚼着薄荷糖,说话含糊不清:“波特,烟给我。”




哈利又从口袋里掏了一只烟,火光再现:“你怎么也在这里?”哈利问道。杜松子酒、秘密楼梯、一本书,标题是《夜间飞行》,是德拉科.马尔福的风格。如果再有一支笔——哈利看到了笔,它被握在德拉科的手中——完全的德拉科.马尔福。




“我在这里反思。”德拉科懒洋洋地说。




“反思什么?”哈利问道,他吸了一口烟。




“你看。”德拉科递了一张报纸给哈利,哈利接过了,“哈利.波特和德拉科.马尔福忽然出现在地铁站,温莎奖的炒作或阴谋?……”他迅速地阅读翻过,哈利说道,“我不知道你在介意这个?”




“我们一起唱歌比赛那次——我听说了有评委觉得是你和我在地铁站炒作扩大声誉,因此他愤懑地投了纳威一票。”德拉科凑近了,他的鼻子上有颗很淡的灰色的雀斑,杜松子酒味的。




“你应该提前知道了我们都不会获奖。”哈利说。“温莎奖——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管我们有没有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难道因为两个天才的相争就必须使一个庸才获利吗?”德拉科靠的更近了,他的眼睛眯起来。“犬齿。”德拉科的牙齿让哈利想起这个。




“你觉得我又是天才了?你在地铁站还说我的专辑空无一物?”哈利怀疑地眯起眼,在强劲的烟雾中,德拉科看起来像块光滑的洁白的石头,他从口中吐出词汇,按捺不住地想要和德拉科一争高下。




“世界上的人有蠢和更蠢……我说的是比较级,比较你和隆巴顿。”德拉科巧妙地回答道,“当然你依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哈利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打德拉科的机会了。德拉科是个蠢货。他是。也许他的音乐也是,又也许不是。这里没有狗仔、保镖,唯一的围观者只有夜色和他的打火机。非常好。哈利边想着边就这么做了。他把烟头按在铺的毛毯上,毛毯因此烧黑了一个小洞。哈利的脚踏过那个小洞。他接着划出坚硬的左拳,坚实地打在了德拉科的胸前。他听到了咚的一声,像德拉科的心跳。




“自以为是的家伙。”哈利说道。但他还没有说完,他还想提到什么,攻击德拉科的歌之类的。这时德拉科出手了,他拨开一片麦穗般拨开哈利的拳头,接着轻轻松松地回了哈利一拳。拳头像一只眼睛,监视着哈利。哈利被那一拳打中,没法说话,他喘气,被按在了身后的楼梯板上,楼梯因此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成人芭乐盖住了它,录音机里女歌手的高音沉闷和蔼,宴会之中只有记者不安分地寻找他们。哈利还想要说话,德拉科却凑了过来,他的长发挠的哈利痒痒的。




“休战,波特,我头晕。”德拉科喘息着。他的《夜间飞行》紧紧地匍匐在地上。




“皇室,你庆祝女王的典礼醉了?”他幸灾乐祸地说。德拉科的衣服上全是淡黄色的酒。




“闭嘴,波特。”德拉科说,把手里的钥匙扣甩到哈利旁边。




他们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骂骂咧咧,百无赖聊,通过几个小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包裹亮片的女歌手和模特。“woman……”德拉科说。他靠着楼梯板,声音震荡着到哈利耳中。




“woman……”哈利轻轻地哼起来。“Cause I'm a woman——W O M A N——”*[2]




德拉科接了下去:“I'll say it again……”




他们随意唱着,带着点仿佛磕了药之后懒洋洋的祥和,世界巨大而没有恶意。德拉科打着节拍,他顺手抄起他的《夜间飞行》,拿起里面夹的白色书签。笔在他手中晃晃悠悠,他咬了咬笔盖,像是那是什么宝物。女人。他轻轻唱道。接着又唱道,蠢货波特。哈利踢了他一脚。德拉科没有反应。他拿着笔写着什么,仅靠着这一点模糊的灯光。哈利猜他在写词。德拉科喜欢写“点亮我的生活”之类的。哈利凑过去,头发挨着德拉科的头发。德拉科的英文很漂亮。他写着单词:风格、追忆、河流、宴会,零碎而不知其意。哈利可以看到德拉科的呼吸,乳白色,沉甸甸。




“马尔福—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宴会上——”哈利边看“宴会”这个词,边回想道。他被香烟的雾气呛得有点晕晕乎乎。




德拉科的笔停也不停:“你现在倒记起来了?——想听一次我和你的初遇吗?我和你打招呼,邀请你和我一起做专辑,你带着你的庸人朋友转身就走。”他又写了一个单词,接着威胁地向哈利眯起眼睛,“现在别想我再开口了——疤头,你烂透了。”






(3)


“假如形容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在宴会上的首次会面,那一定是:That was the turning point!That was one lonely night!……他们就像同时登上月球的前苏联和美国的宇航员,才见对方第一面,但因为微妙的仇恨对着对方唠唠叨叨,巴不得摘下对方的面罩让对方死亡,我相信他们之所以如此,一定是因为某种魔力使他们惶恐。 ”


             ——《我是说……生活,关于卢娜回忆的一切》                             


         


德拉科向前走。这里黑黝黝的,看不到什么。宴会结束了。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踩到的不是地面,而是某种隐形的、在十一米高空上的空气。他有一些——眩晕——五颜六色的彩虹在他眼前,像细胞一样飞来飞去。波特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袖,以免他走到哪里去。我又不是六岁儿童。德拉科不耐烦地想。但他不觉得烦恼。他的心情不糟糕,尽管这种不糟糕是瞬间性的,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立马变成薄雾消失。




他喝多了。但波特没有。他和波特就那样一直坐着——坐着,蹲在楼梯的角落,耳朵听着对方的呼吸,随意人们在他们头上走来走去,中产阶级的无聊音乐放呀放,一切无聊的要死。他们合伙吸着香烟,德拉科拼命地喝酒、写些什么,绚丽复杂的词汇随意流淌。他随意写着:爱、白痴、呼喊、生活。直到午夜来临,这场宴会使许多人失望而归,他才不得不灌着满肚子的酒,晕晕乎乎地和哈利一起站起来。




你回哪里?德拉科问。




我回酒店。




你的酒店是哪个?




破斧酒店。




和我的酒店是一个地方?操,真倒霉,那我不得不和你一路回去了。




闭嘴吧马尔福,你喝成这样,没我拉你你只会在这里和垃圾堆作伴到天亮。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后门,惊讶地发现这里没有一盏灯明亮,黑的像暴风雨降临。德拉科喝的晕晕乎乎,一个宇宙砸在他脑袋伸,他听到:嗡嗡、嗡嗡。他咬着嘴唇,当它是救命的绳索。他觉得眼前的黑暗中透出促狭的光明,中产阶级的音乐被粉饰成一首他最爱的摇滚乐。前面是一个方形的游泳池,它神秘而宽阔,散发着蓝色的、忧伤的气味。游泳池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由于喝醉的原因,德拉科觉得它看起来像一个宴会入口。为了让自己不那么迷糊,德拉科转过去看哈利的脸。却发现哈利也渐渐在他的视线里融化了,变成了一道有绿色眼睛的门。他无奈地回过头继续向前走。游泳池散发明亮的灯光,一切寂静,嘈杂的人声却自行在德拉科的脑袋里响起来。操,醉酒的幻觉。德拉科想。迟来的醉意用枪抵住他,他无畏地继续向前。“马尔福。”他听到哈利叫他,却没有力气回答。他觉得自己在走向某一处幻境,眼前的东西虚化的更厉害。




“地面控制台呼叫汤姆舰长……”*[3]他轻轻地唱着,眨眨眼。在恍惚之间,一切慢慢地被洗刷,灯光亮了起来、一条一条奔波的泳池浪化作地毯,哈利波特(那道门)完全消失了,这里只剩他自己面对一切——产生的幻觉使现实消失了,如今他所见皆是不靠谱的东西,他明白。他四处打量,看到后花园变成了闪闪发光的宴会,这里人来人往,他脚下踩的毛毯软和的像土耳其软糖。他低头看了看手,发现突然出现在他左腕的手表上显着是九月一日。一个人从他后面走过来,说:“哈利.波特今天也在这里,你可以认识一下他。”德拉科觉得很奇怪,又很不奇怪,同时又觉得这句话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但他说不出口,他的身体自己点了点头,思想也随之动摇着,德拉科只能旁观,像一个多余的观众——看见他自己为自己点了支烟,懒洋洋地说了句“好”。




接着,他自己开始走动了。他得认识哈利.波特。他走在这个宴会里,边吸烟边想。哈利.波特因为一张专辑一夜爆红,跻身上流社会,认识他不是一件坏事是不是?德拉科的新专辑正好缺一首歌,也许能和他合作。很少有人能写出质朴却美的词(大多数的质朴是平庸的无望掩饰)而哈利却在质朴中发现美,他能准确无误地抓到什么……德拉科想认识他。德拉科听过哈利的第一张专辑,无论是主题、编曲、艺术角度,一切显得恰当的好,他也看过他的采访,艺术理念、作家、终极缪斯(遗憾的是,哈利喜欢戴维斯,他自己则喜欢克劳馥。她们是好莱坞公开的宿敌,但是这种差异使他感到有趣)。宴会厅里很多人,他只能穿过层层叠叠的靓服和香水去发现他。他想和哈利说点什么。嘿,你好,来让我们谈谈你为什么对克劳馥不感兴趣如何?我爱死《欲海情魔》了,也许你被《彗星美人》迷了心窍?一颗行星就应该这样和另一颗行星碰面。




他走呀走,一直到找到了哈利.波特。哈利.波特背着一把吉他,显然初来乍到,对这个宴会完全不熟悉,他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红头发(nobody cares)陪着他。他的头发乱糟糟又蓬松,也许能藏个松鼠窝,眼镜破破的,不知是为了风格还是什么。闪电型伤疤是他的标识,那像一颗银星一样闪闪发光。他十分瘦削,脖子上有一两颗难以看见的斑点。“鸟呀鸟。”旁观的德拉科看到自己心中冒出一句歌词。他喝完一杯酒,准备走上前,随便聊聊什么。“你的专辑让我想起超新星……”他预备好了说词。但他的预备词在红头发转过来时就被泯灭了,“nobody cares”原来是罗恩.韦斯莱。满山的鲜花被火山口覆盖了——操——和他家是世敌、音乐品味差的要命的庸才韦斯莱。韦斯莱和哈利.波特一起转过头来,呆若木鸡地瞪着他,德拉科相信那张口就会是讽刺之词。现在歌词里的鸟开始啄他的脑袋了,他头痛,需要阿司匹林。




一根香烟。他需要香烟。他的可触之内没有香烟。现在的故事我都知道了。德拉科想。他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又神情激烈地见证着他和韦斯莱的争吵和讽刺将再一次发生,仿佛这里不是宴会而是非洲的某处平原,野兽斗争。




“你怎么在这儿?”




“我好奇的是,你也能在这儿……”韦斯莱说。他和罗恩.韦斯莱就这样一直不痛不痒地对对方暗中讽刺。直到无话可说——




“我想……”德拉科对韦斯莱一个拙劣的讽刺了无兴趣,他便不再理他,而是转过头去,突兀地,对哈利正式说话了,借着酒意,冷漠地。哦,现在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哪里。旁观的德拉科想。操。他想让他自己闭嘴,但可没法做到。“你需要一个不是庸才的人……”这一番话是为了侧面讽刺韦斯莱。很明显成功了——韦斯莱的脸涨的通红,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上一张专辑综合乐评不太好。第一次见面。这是德拉科和哈利.波特的第一次会面。“和你一起制作专辑……”他和哈利.波特敌对的开始。“而我可以帮你。”现在他自己说完了。但冷战才刚刚开始。这一幕像丘吉尔的“铁幕演说”。另一方——敌对方,迅速地做出自己的回应。




哈利关切地看着他的朋友,然后不到几秒钟,转过头来,直视着德拉科(德拉科没法说清楚那眼神像什么……),声音仿佛冷酷的警笛一样响彻:“不,我想我不需要,我知道什么才是未来,罗恩的音乐并不差。”他说完拉着韦斯莱就转身走了,没有逗留。德拉科僵在原地,他的香烟落在酒杯里,化学反应一瞬间便波及了酒面。




操。德拉科边看边想。我需要威士忌。




“等等。”德拉科喊他们道。韦斯莱和哈利转过头来,宴会上的人有些安静了下来,好奇地听他们说话。




“哈利.波特。你的专辑烂透了。”德拉科说道,他高高地昂起下巴,灰色的眼睛像锐利的金属。




“你也一样。德拉科.马尔福。”哈利回应道,他没有丝毫退让,脚步坚定地踏在地板上。




“该死的波特。”旁观的德拉科这一次没有在心里想了,他大声地说了出来,但自然地,他的嘴巴没有动,思想也没有尊重他。他只是旁观者。在场的宾客和哈利都听不到他说话。他们寂静又无奈地看着他。“马尔福——你不要往前走了!前面是游泳池!”他的耳朵里响起了一个巨大的声音,是哈利.波特的,但现场的哈利连口都没张,只是坚定地看着他。德拉科头痛欲裂,这时他无措地朝前走了一步,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没有挨到坚实的地板。他一下子的,踩空了,跌到了不知什么里面下去——虹膜里,灰色的大门迅速远去,宴会之类的像旋涡一样抽离,所有的声音都安静、消失了。幻觉在一秒钟便被什么拍死,现实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奔涌回来。一瞬间,水冲入他的呼吸管道,平静的蓝色带着氨水味涌入肺部。他拼了命的睁开眼睛。哈利蓝色的脸若隐若现,在水面上被扭曲——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触:“德拉科——你他妈的刚才在神游吗?——你怎么路都不看,跳到游泳池里了——”哈利伸出手,朝他举来,探入水中,声音又闷又沉。“握住我——我拉你起来——”




……而淹没德拉科的游泳池又鲜艳又难闻。




德拉科在水中漂浮着,他听了哈利的话,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才慢慢地浮起来,拉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借力冲出了水面。他的头发湿透了,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你他妈在干些什么……”哈利抱怨着。他低下头去,像个宇航员一样,对着月球另一端的宇航员大吵大闹。但另一端的宇航员只是静默着盯着他,大口喘息着,昏昏沉沉地将他的话当做一组难听的序曲,将其忽略。




“波特,你拒绝了我,为了韦斯莱。”德拉科边喘气边说道。




哈利愣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想了想,闪电型伤疤一闪一闪的。他挑了挑眉毛说:“是的——我拒绝了,你对罗恩不太礼貌,他是我的朋友,我得帮他……”




“波特……你知道我是谁吗?”德拉科的喘息声没那么大了,他几乎是低喃着问道。




“你是谁?”哈利笑了起来,他一边低声问着德拉科,一边抓着德拉科的手,试图把德拉科拉上岸。德拉科此时看起来像个吸血鬼。英俊。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又苍白又特别。他想为此时的德拉科写一首歌,《夜色中的敌人》之类的。




德拉科高昂着头:“我是个漂亮的酒鬼、流行歌星、失落的宇航员。我无所不能。”




接着,他像一只海豚般从海里跳跃出来,毫不犹豫地,带着夜晚的潮湿的植物的甜味、冰冷的空气、一点威士忌带来的幻觉,在柴可夫斯基干燥的音乐背景里,用力地,报复地,将哈利也拖下了游泳池。




“操你——”哈利惊声叫道。游泳池的响动像冰面被拍碎了一样。他们完全沉入了水下,然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浮起来。




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这像吹角号声,一个预兆——接着一个人推了回去。于是这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一次斗殴。他们在水下凶狠地打起来,每一个拳打脚踢都使足了全力。水温柔地包裹他们,以免使他们真正受伤。哈利张开嘴,呛了几口水,接着又潜心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德拉科的脸苍白无比,他抿着嘴不说话,脚拐到哈利后面,狠狠地来了一踢。他们的拳头很重,不断下沉、下沉。十五分钟或更长时间?直到他们都没有力气,才停下来宣布休战。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回到地面了。他们轻若羽毛地在水面上自由地浮了起来,像两只在北极相撞的船只般,静静地躺在原地,呼吸着,遥望天上的星星,等待直升机的救援。




“德拉科。”哈利边看星星边说道。




“嗯?”德拉科觉得鼻子很痛,仿佛被灌满了铅。




“你是个垃圾。”




“不用客气,你也是。”




他们一眨不眨地看着星星,全身冰冷——笑了起来。




“想要和我一起做专辑吗德拉科?”哈利问道,声音沙哑。




“不了……我想我能分清什么是未来。”德拉科假装冷酷地回答道。接着——他们又一次大笑起来,笑的水面震动,他们朝水下掉,眼睛啊鼻子啊嘴巴啊都沉入氨水味的呼吸。蓝色的星星从他们的旁边集聚过来,失落故乡似的轻轻掉在他们身上。






(4)


“假如有什么能形容他两,我想是坏男孩。”


    ——麦格(连续三届获得温莎最佳流行专辑奖)




哈利.波特觉得自己在做错事。比如他不该和德拉科打一架,这使他全身腰酸背痛。因此他送德拉科回房后懒得动,坐在德拉科的房间里视昏昏沉沉地看着打开的电视,像那是世界唯一遗留的产物和故事。德拉科递过来一瓶酒,哈利接住了,哈利的皮肤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混合着氨水、呕吐和灰尘。德拉科则一只耳朵上带着耳钉,嘴巴里掺杂冷漠的笑声,喝着酒对唱歌的电视女郎指指点点:“她唱的——烂透了。”这听起来不太好,但哈利由于懒洋洋的酒精感到快活和兴奋,他只是嘟嘟囔囔地抱怨。后来他们不再搭理电视,而是听起了电台的猫王、披头士和电视乐队,并且高声合唱。他们边唱边改词、责骂和调侃对方,他们对这些事太过习惯,即使是完全醉酒后也是如此。到了最后,他们再也无法歌唱,也不肯沉寂下来。他们开始玩飞行棋、互扔枕头,像每一个枕头都是一张专辑、一次积怨。他们累的倒在床上,又掉在地上,跑回厕所呕吐,显然男孩们将自我当做糜烂的皇室,举着手哼着非洲歌曲和摇滚。




他们是怎么睡着的?睡着是怎么回事?世界存在睡眠吗?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睡过去的。突然一个人倒下去了,倒在床上,另一个人就坐上去殴打他。拳头落下去。“蠢货。”他打了几拳却没有回响,自己也感到无聊极了。一瓶酒在他的耳朵旁边咕哝咕哝地响。他想着,啊,我也该睡了,便睡过去了。夜风像一口气一样温和,你好吗?你们好吗?它对他们说。他们不回答,只是头靠着头,肩靠着肩,刚刚从星球里走失,并且永不再返回。




第二天,直到太阳像x射线烤焦他们的皮肤,他们才猛然惊醒,摆脱可能的死亡阴影,从地毯上坐起来(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落下床的)鼻子和嘴巴里含着模模糊糊的苦涩味,男孩和男孩面面相觑。“嗨,德拉科。”哈利说,他的眼镜倒在香烟和香烟中间,唯一一个玻璃尸体。怎么回事?他想。脑袋里无限循环过去事宜,某首蹩脚的歌在他心中响起来。电视还在放着,晨间新闻理智而充满贤者之意,像昨晚的疯狂女郎只是一堆稻草。唯有游泳池残存的味道,被呕吐物、衣服打湿的床单在原地一动不动,提示着他们做了什么。




德拉科的灰眼睛涣散着,他吞吞吐吐地,不知是否因为哈利叫了他的名字而不快:“嗨——ha——ha——hallo,potter.”他说了许久,还是将“harry”吞下去,换成了圆润的“potter”。




哈利笑了起来。Hallo potter.他觉得这个很有趣,有趣极了。哈利倒在地毯上,完全地,放肆地笑着,像“波特”是一句诗,德拉科的诗,诙谐的诗。




德拉科尴尬地坐在地上,他将脸捂在双手之间,肩膀微微抖动。他说:“FUCK YOU,POTTER.”但他边说边笑。他的嗓子沙哑,吞吐着词汇,灰眼睛从手的缝隙里露出来。




在哈利走的时候,哈利没有说再见。他的眼镜碎成几片,酒店座机响了无数回,经纪人的留言吊在电话线上,他不动声色地就走了。像再见不重要。他觉得说再见是一件很滑稽的事。他看了看德拉科,然后就离去了。就该这样,很显然。当然如果一个饱嗝也算再见的话,也许他就说了再见吧。而德拉科听着哈利离去的脚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不耐烦地继续睡过去。但是,尽管男孩们没有说,那一声“再见”,也仿佛被刻在了蓝色的星星上,他们唱过的歌里,德拉科的歌词本里。总会再见——他们没有这种想法,这种想法却已经深刻地铭刻在他们脑海之中。




实际上他们之后也见了无数次——从这一次奇妙的、古怪的温莎奖开始。有意或无意的。一次又一次的。首先是在某个夜晚。在温莎奖第六天还是第七天以后。哈利去参加派对,在一间舞厅(叫“皇后舞厅”还是什么?)一走进去就看见德拉科在人群的崇拜或好奇地探视下独自一人,叼着根香烟垂头散步,哈利抱着莫名的心态,当他们互相看见了彼此,他们假装没看见,匆匆地就擦肩而过,在对方错过时发出轻微的“哼”声,像一直铭记着初次的会面、无数次的交锋和地铁的战争。(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忘。)好奇的人们四下打量着他们的交战,并为此兴奋,跃跃欲试地想要参与。该死的……哈利想,但他并不明白该死的后面该接什么。




只有等到摇摆的、含着醉意的舞会环节来临,他们才仿佛不经意地看见了彼此,互相点了头,从玻璃与玻璃之间溜出去,到了沉闷而安静的街道上,点了烟,可有可无地说着话,交谈或是争吵一番。他们无聊而感到厌烦,因此什么都说,什么都冷笑和鄙夷,仿佛辩论是他们生活中的唯一之事,等待的火车永远不会来临,因此讥讽自然必不可少。他们说音乐、演员、黄金时代,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他们的话题落到各位作家身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科夫是他们的重点讨论对象。




“苏俄,我是说——前苏俄。”德拉科边挥舞着手边说,他随意用着那些人名编着歌词。到了最后,他们被夜风里的尼古丁吹得懒洋洋而不愿思考,于是他们不得不选择换个作家,“说个不用费脑子的,写《等着我吧》那首诗的那位。”当聚会结束时,他们懒懒散散地做了告别,也绝不说再见,再见永远不存在。




这发生的一切,像是把当初的怨恨和敌视弥补起来一样,尽管德拉科和哈利在台上还是对彼此不留情面,但他们的心中存在了戏弄的意味。每当狗仔队问起德拉科哈利如何,德拉科的表情“像一道可怕的闪电”,开始大肆抨击哈利.波特的花花专辑。这使狗仔队们感到兴奋和有书可写,他们迫不及待地将这印在报纸上,使他们流传在哈利和德拉科的信徒中间。但哈利绝不回复。“我认为德拉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他的经纪人说。而哈利戴着墨镜从车上跑到酒吧、朋友的家。“他是宽宏大量的——”狗仔们说。但当他们刚刚赶制完这一份报纸,哈利就寄来一份很长的对德拉科的专辑的抨击书,每一个用词都带着“朴实却锐利”的哈利.波特的风范。




“……他们使这个世界不得安宁。”《卫报》说。




在哈利发表抨击书的三四天后,哈利从门前的邮箱收到了来信。“星期三,晚上开着车去冒险。”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寄的。哈利把信用炉火烧了,安安静静地去看书和写歌。直到那一天夜晚降临,他从睡梦中惊醒,窗外喇叭一声又一声。他从窗里看去,德拉科的脸在夜色中和吸血鬼一样苍白,哈利这才走下来,把也许、可能是为此次旅程准备的书啊、香烟啊、酒啊、食物啊搬上车。“波特……你真够蠢的。”德拉科边搬边说。




“假装来一次长途旅行吧。目的地的是永无岛。*[5]”哈利说。




“你还是小孩吗?”德拉科惊奇地回答道,“我们的终点应该是B-612星球。*[6]”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有雄伟志向,前程远大。凌晨时分,哈利悄悄拔掉电话线,不理任何人,制造失踪假象,然后从一条街道和德拉科启程,决心开车一直开到天亮。他们在高速公路上,任意月亮催他们回家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垮掉的一代”是他们的榜样。




“我们是新浪漫主义者。”哈利在车上站起来,大声宣告道,尽管新浪漫主义者的完全含义并不为其完全理解。他只是喊着,大声地喊着。而德拉科边开车边跟着他呼喊,新浪漫随着他们的车一起滚动着,被车上放的深夜摇滚、流行、乡村激励着,膨胀的和路边的岩石一样大。他们一直这样走——直到汽车没油了,他们才不得不停下来,让车在加油站喘息。而他们自己走到加油站对面的大桥上,迎着下过雨后的灯光唱歌,打量着金属桥干下宽阔湍急、流向不知哪方的海水,为自己点烟,抢夺另一个的烟,并试图踩灭它。




“I'm singin' in the rain, just singin' in the rain(我在雨中歌唱啊,只是在雨中歌唱啊)……”*[4]哈利无意义的歌唱道,让歌声将湿漉漉的情绪烤干。




德拉科的皮肤被吹红了,他迎着风问道:“你这一生最想要什么——波特?”




“……我不知道,你呢?”哈利望着那一盏巨大的,对海上照明的灯。德拉科在灯光下像一张模糊的、不堪一击的纸片。




“我想去加州,加州是我的梦想……”德拉科大声说道,以免声音被风骗走。




“听起来不像你。”哈利说。他转过头去,看着夜色中的德拉科。




德拉科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他没有说话了——这时,加油站的老年员工大声呼喊着他们,他们便走了回去。桥上的风很大,哈利被一阵狂风吹得朝右走了几步。德拉科不得不抓住他:“波特,用用你的脑子。”德拉科说。他轻轻抓着哈利的手,带着他向前。作为回应,哈利也轻轻地抓着德拉科的手,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回了陷入泥潭的加油站,回到了车上。之后的下半夜,在车上,哈利蜷缩着,德拉科坐着,他们将车开在一片丛林里,神神秘秘地讲故事和悲剧。他们说不完,说到一半故事就结束了。断头皇后、骑神马的宇航员,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德拉科和哈利吵吵嚷嚷着,最终还是陷入无限的争吵和喃喃低语,慢慢地被睡眠吞噬。到了早上,哈利被阳光刺醒,他才含含糊糊地推醒了德拉科。“起来了,德拉科。”哈利说道。他注意到在早晨六点的阳光里,德拉科整个人是香槟色的。他把书啊报纸啊堆到德拉科的脸上,以免他融化。




他们乖乖地坐车溜了回去,各自回家。在发了疯的经纪人和朋友面前绝口不提昨晚去了哪儿。这就像秘密花园,他们找到了一个神秘之地,这个神秘之地能使他们发笑而意外之极。我们算是朋友吗?哈利想道。但是他马上就抹杀了这个想法,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仇敌,我们是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




你在想什么?盘问哈利的赫敏敏锐地问道。她看着哈利,眼睛像狐狸一样深。没什么,没什么。哈利说,自然不是朋友。他想道。赫敏眯起眼睛,她说,哈利,你最好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




那能小心到哪里去呢?她白提醒了。哈利一边想,一边咬住从德拉科手里送过来的薄荷糖。他们戴着严实的帽子和口罩,站在一家不是明星专用的普通舞厅里,看着男孩们和女孩们跳舞。一支使人脑震荡的舞曲在迪斯科的圆球上闪烁着,男孩和女孩们握着手,汗津津地笑着。空气里有甜薄荷、大麻的混合味道。他和德拉科站在墙边,一身黑衣服,并不合群,像两个被抛弃的壁花少年。但他们还算少年吗?哈利用完了“少年”这个词,却又质疑地想道。他在墙边站着,一种模糊的味道钻入他的鼻孔,他恍恍惚惚地,在脑子里重复着某些思想。……人过了十九岁还能称为少年吗?就像一个流行歌星过了三十岁还能被称之为巨星吗?还是说巨星是过气的代名词。他想的不是很明白,于是不想了。他搭上了德拉科的肩:“你想去跳一会儿吗?”




德拉科被大麻味弄得有些涣散:“不了。”他模模糊糊地回答道。他坐到地上,随意地拨弄着从他帽子下散露出来的金发,头发一条条的,哈利很好奇地去弄了弄,德拉科警告性地看了哈利一眼:“波特。”哈利停止了,但只停止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放到了墙上的报纸上,那是一张太阳报。“哈利.波特声称德拉科的音乐充满了无意义的皇家呻吟的味道……”他捅了捅德拉科,问道:“你看见了吗?”




德拉科头也不抬:“你攻击我的事情?早就知道了。我回击你了,在报纸的背面——你一定没看到。太阳报最喜欢这样做。——我写了两句话,第一句,波特说的不对。第二句,波特是个弱智。”哈利笑了起来,他对这一切无可奈何,又觉得非常有趣。




“德拉科,你读诗吗?或是知道诗人吗?”沉默了一会儿,哈利又问道。德拉科在他的本子上写着歌词,即使是在这种场合也不放过。哈利继续说道,“我是说,许多诗人——在十七岁或者十六岁的时候,写出的诗是最好的,他们是天才,但当他们进入十九岁——过了十九岁,他们却衰落了。他们声称一辈子都不再想写诗,诗是个邪恶的东西——又或者说,我不是想说诗人,我是想说……流行歌星也是一样的道理,或是说摇滚也是这样的道理,自然还有十九岁……它们像一个悲伤的转折点……我也不知道。”




德拉科停下了笔,咬着薄荷糖:“我觉得你在隐射我,波特。”他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十九的数字。“我十九岁了,马上就要二十岁了。而你也离那不远了。”但他马上注意到了哈利的表情,哈利的脸色并不好,惨白的像医院的墙,也许闻起来会有消毒水的气味。德拉科仔细地又看了哈利一会儿,他不动声色地把歌词本收了起来,骄傲地说:“波特,我们来跳舞吧。”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把帽子朝上抬了抬,露出墨镜下的灰眼睛。




“你不是说不想跳吗?而且万一这里有人认出来我们怎么办?”哈利说。




“胆小鬼,我们就在这里跳。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在恋爱,没有任何一对正在热恋的人想看别人。”德拉科嘶嘶地说道。他抓住了哈利的手。这时正在放一首舒缓的、安静而无聊的音乐,于是哈利和德拉科只是边无意义地兜圈边喃喃低声地说话。他们在角落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制造一个蜘蛛网。




“所以,波特,你在担心什么?”德拉科问道。




“也许……十九岁?我的事业?我也不清楚?总有一天会逝去的。”哈利耸耸肩,他盯着德拉科,德拉科傲慢地闪烁着眼睛。




“在它在的时候紧紧抓住它,不要松手,就像在天空一样,悬崖一样。”德拉科挑着眉对他说道。“绝对不松手——在你跌落之前。”




哈利听着,犹豫地说道:“……那要是我跌落呢?”




德拉科痛痛快快地说:“那就跌落吧,让麦田接住你。”他刚说完这句话,音乐便转换了,换成了一首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哈利还来不及想是什么意思,便被德拉科带着舞步,转了起来。他的疑惑被“跌落”这个词捆绑了,他边跳着舞边琢磨着。现场的其他人组成了人浪,席卷而来,这时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人群。哈利想。他们又变成了完全的人群之一。这些男孩们、女孩们,穿着衬衫、裙子,打着领带、蝴蝶结,不知道私下里他们有没有跌落……他边想边转着圈,德拉科带着他绕过来绕过去,他们就像在迷宫中行走——两个壁花少年,心惊胆战地四处看着。假如有一天我们跌落……落在岩石里……麦田之上……跌落。哈利想。屁股落在地上,在麦田上打滚……。跌落。哈利念着这两个词。却有星星从天花板上升起……一切都在高升。




跌落。他想。听起来像一秒钟的奇迹。




他迟疑着,对德拉科说话:“德拉科。”他说。德拉科低下头,他的嘴唇上抹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银粉。他轻轻地挨着哈利,以免他们被人群冲散。他的呼吸和哈利的呼吸融合在一起。哈利可以闻到薄荷糖的甜味。德拉科说:“嗯?”他的灰眼睛一眨一眨的,和星星一起攀升天际。




“嘿,德拉科,我们一起来写张专辑吧。”哈利说。




“给它取名,就叫’跌落’。”






(5)


震撼新闻: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宣布他们将一起写歌了——地球要毁灭了吗?罗恩.韦斯莱和潘西.帕金森作何反应?流行歌坛的小圈子又会怎么分化和变数?他们的密友圈又是怎样一回事?本报独家报道。”


      —————《太阳报》




写一首歌一点也不容易,一张专辑就更困难了。跌落。哈利想。一个从高到低的感觉,从光明到黑暗到重生的过程,简单的和弦、复杂的合成器、键盘、怎么样的节拍。要多少首歌?歌的歌词是怎么样的?是不是该和德拉科一样?哈利的五线谱落在地上,吉他丢在一边。半夜两点,他把香烟丢进烟灰缸。德拉科在哈利的房间贴满了大卫.鲍伊、约翰.列侬、嘉宝、玛琳.黛德丽的海报,他甚至搞了几张贝多芬、比利.怀尔德。哈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搞摇滚,也不当演员,导演也不是你的本职——”




“天才总是相通的。”德拉科宣称道,用嘴叼着一根铁钉,打算把嘉宝镶嵌在墙上。




“认真的?”哈利边说边走出房间,不多时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牛顿画像,高中历史书上一页瓦特的介绍(上面的瓦特严肃极了),“那我也要贴。”




“我就知道该送你去精神病医院。”德拉科无情地说道,但他仍然把画像接了过去,一丝不苟地钉上了。哈利的房间里如今人满为患,大卫.鲍伊和瓦特待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试图对他们的音乐做一点建议,但德拉科更愿意打量嘉宝和玛琳.黛德丽。更长的时候,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五线谱和歌词本,对每一个已完成的地方进行细小的修改,或者对大片的空缺苦恼。哈利呢,则忙忙碌碌地去搬书和他的画,他想制造出一个艺术空间,完全的艺术空间。但“跌落”。“跌落”让他苦恼。什么叫跌落?他知道叛逆、垮掉、嬉皮士,但是对“跌落”不清楚。他说自己“跌落”了,但那只是一瞬间,抓住感觉太难了。十九岁的跌落。他边想边哼哼道。




德拉科低着头给他上蓝色指甲。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蓝色指甲油,也许是哪里买的。他也不再写歌了,他写到一半便停下。“你状态很差,不如把手给我玩玩。”德拉科漫不经心地说道,将哈利的手拽过来,一只指甲一只指甲的凃蓝色指甲油。他凃的不准确,指甲油溅的哪里都是,蓝色的发光的闪粉扑棱棱地落到哈利的皮肤上,一动一动地呼吸。




“跌落是什么感觉?——”哈利问道。




“我也不太知道,波特。”德拉科坦承地回答道,他的呼吸洒到哈利的手上。




于是哈利下决心去寻找“跌落”,带着德拉科一起——也许跌落是某种上路的感觉。哈利在七天内读了“垮掉的一代”的许多书籍,并追寻回十九世纪去发现什么。他从唯美派读到俄国书籍,用笔在书本上指指画画,听着德拉科用俄语一本正经地给他读《白痴》(但其实我读的是家电使用方法。德拉科读完后咬着苹果说道。)




“你本来不该贴瓦特,他发明的蒸汽机声音太大了,影响你的磁场。”德拉科说道。他还带着哈利去各个地方。皇后区的某个小角落、犯罪最多的红灯区,他们在大麻味和浪女之间穿行,又坐着飞机经过纽约,鸟瞰土地和狂吼的夜色。但最后牛顿迎接他们时,他们仍然一无所获,哈利写出的东西空洞而泛滥,听起来像一个孩子的自白,一篇高中作文。




最后他们发现,灵感永远存在于脑海中,如果没有去哪儿也没用,于是不再拼命奔波(公司放了好大一口心),而是就在市内转转,喝着酒,沉思和观察着。这样一来,他们寻找的素材反而有很多了,尽管哈利对“跌落”的感觉还是模模糊糊,但他至少抓住了一些。他和德拉科变得更为亲密——由于这么多天的搜寻。他们白日和夜晚都待在一起,唱歌、作曲或者疲倦地躺在床上,面对着面,无所事事地推搡和喘气,互相揉着头发,试图把谁踹到角落,好去抢播什么歌。男孩们争先恐后地争夺着碟片,把另外的一个按在底下,嬉笑着不要他动,通常哈利是输家,他被压的喘不过气,却动弹不得。德拉科的头发垂下来,掉落到哈利眼睛上。他们直面对方,嘴唇和嘴唇的距离就像放的歌名中的单词一样近。然后德拉科也躺在哈利身边,他们了无声息地看着天花板,共同呼吸,感受某种微妙的——一瞬间的某种感觉。




他们去任何地方感受“跌落”。公园、小区、图书馆、甚至是荒野,他们把纽约当成了野生动物园,在其中绝不停息地追寻。这常常使他们精疲力竭,这一天——当哈利和德拉科采完素材,从公园里回来时,大雨倾盆,他们不得不加紧步伐在马路上奔跑。当他们逃到哈利的房子屋檐下,他们停了下来,明白已经安全。这时他们不再着急了。哈利抬起头看在天空划过的闪电。银色的、冷漠地,像哈利的伤疤,又像德拉科的眼睛。哈利边看边微笑。他的头发是湿的,衣服也完全湿透了。什么叫跌落。他仍然在想。他小心翼翼地迈下楼梯。和雨近一点,他想。但刚刚他的脚踏出第一步,他感觉身子一晃,接着跌了下去。德拉科在背后嘲讽地微笑:“波特,平衡能力不错。”




哈利躺在雨水中。嘴巴的苦涩味被清洗干净。雨水尝起来像清洁剂。他费力地爬起来,背后全是草渣、雨水、和路边的石头。他假装不经意地走到走廊上,朝着德拉科迈出一步,但德拉科马上察觉了。他的眼睛比狐狸还敏锐。




“别想了,波特。”德拉科边朝后退边说,他喘着气,犬齿露了出来,“别想把我弄下去。”




但哈利不放弃。他伸出手,双手朝德拉科袭来。他们犹豫了三千分之一秒,边马上扭打在了一起,哈利和德拉科,两只生存在世界的动物。他们试图将对方推到地上去,可谁也不肯让出一步,两只脚踏着,死死捆在地上,两栋建筑物般那么坚硬。他们的眼睛互相死盯着,仿佛要从中看到含着黎明的雨夜。




“什么叫跌落?”哈利边问边推德拉科。德拉科的脸苍白而甜蜜。




“把你推下去就叫跌落。”他轻声说。




哈利吐着气,一步一步被德拉科挤压到走廊的柱子旁。“操,你才去。”哈利说。德拉科的手和哈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只手冰冷而使劲。“什么叫跌落?”哈利继续问道。但德拉科充耳不闻。他的脸靠了过来,在倾盆大雨中像电视上的模糊画面。什么叫……哈利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他仍由德拉科的眼睛像蛛网般捆绑他,灰眼睛密布线索,一张冰冷的嘴唇微微地张开。他们喘着气,互相敌视、互相试探。德拉科的动作越来越轻。他的嘴唇冰山一般靠近,直到撞到另一艘坦泰尼克号,他吻上哈利冰冷的嘴唇——先是打架似的、报复的,接着含着雨水,像暴风雨一般不留情面。




雨水打在他们脸上,苦的像樱桃核。闪电在远处暴躁地打下来。




我明白什么叫“跌落”了。哈利想。只想了一瞬间。接着,他把德拉科推开了,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连带着自己,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梯,雨水像河流灌入他们的衣服。他们仇视又迷茫地看着对方。“哈利。”德拉科说。他轻声说。德拉科看起来像一个守望者。他以一种无法言说的神态和他互相看着,像这些就是他的一切。德拉科不安而冷漠地看着他。“他妈的你想怎么样?”德拉科说。哈利没有回答。他凑上前去,在雨水之中,用力地捧住了德拉科的脸,然后含着雨水,吻了上去。




“我想要就此跌落。”他吻着他,说。让风带走了这句话。




(6)


*“他们天生矛盾……却都是闪耀四方的流行巨星,没有人能说他们是相爱或是敌对,因为那段关系独一无二。”


《世纪末现代流行史——“哈利和德拉科的战争”》第122页 第六行




跌落。哈利想。他觉得他自己像背负了一个炸弹在飞行。他落在了麦田之上,发现天空是个美丽的大漩涡,为此感到舒适而自豪。德拉科和他在雨里接着吻,倒在草坪上,因为过量的雨水睁不开眼睛,像两条鱼一样呼吸,然后又拼了命的接吻和跌落。直到一个小时后,他们才搀扶着走进屋子——那天晚上,毫无疑问他们两个都感了冒,不得不一人吃一片药片,将全身裹在被子里,躺在床上入睡。他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打开收音机,听它随意唱一首慢歌。而他们自己呢,边听边拿着小小的荧光灯四处照,像他们自己是死星上的黑暗武士。




灵感女神就此光临了,那个吻以后,那次跌落以后,那次感冒以后——第二天醒来他们便重新开始了写歌和编曲,原先所用的节拍和鼓点被重新分割,更多的流行合成器被加了进来,哈利叼着烟沉思着歌词和跌落的相关性,快速地记下歌词,偶尔抬起头,看看德拉科的歌词本。生活、河流、爱。哈利一边看一边写,仿佛跌落和它们有巨大的关联。“就是这样,戴维斯。”德拉科边说边记着鼓点,他朝哈利挑了挑眉毛。哈利回嘴道:“不用谢,克劳馥,你挪挪你的鼓点就成。”他们尝试着用几百种方法分割歌曲——而哈利,他挥霍才华,写了九十五首歌。他用尽所有的感觉和直觉,将词曲组合,丢给德拉科与他一起研究。




那些夜里,他们熬夜读着一本又一本的歌词。“这个韵没有押对。”“歌词表达的整体感觉让我觉得你跑偏了方向。”他们毫不犹豫将一首又一首歌抛之于脑后,又一首一首的捡起来。哈利在废纸里遨游。天啦,我真的要跌到谷底了。他边咬着德拉科递给他的烟边想——只有夜半时分,他们才能休息片刻,躺在床上,假装打架却秘密地接了个吻——德拉科从背后抱住哈利,为他歌唱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乡村民谣。我们……他们边做着音乐边想到这一点。




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半年还是更久,将自己的生命和生活全部倒在录制里,精疲力竭,唯一的同伴就是彼此,他们在做完的那一天大声欢呼,喝了一杯酒后,郑重地将半成品通过经纪人交给了公司。经纪人走后他们的酒杯就被放下了。




会好吗?每次都会这么好吗?上次他们就稍稍地否决了我的录制和想法。哈利边想边不安地走来走去。“波特,放松。”德拉科说道,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不安地用灯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猫拍打着自己的尾巴。他们等着、只能等着,尽管不管怎么样他们的专辑都能卖出去,但他们需要肯定。




直到那一刻来临——电话响了起来,哈利屏着呼吸接了电话,当它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炸弹,电话之中,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的老板——音乐人,一个握拳者:“哈利——还有德拉科,你们的歌……”




哈利闭上了眼睛。感到他的十九岁挂在电话上面摇摇摆摆,随时都可能碎成一片一片。德拉科的灯在墙壁上僵持了,猫的尾巴摆动的越来越快。




老板的声音坚定的像石头和枪支:“他妈的,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歌。”




哈利的十九岁——二十岁取下了顽固的头盔,飘了起来,飘到了干燥的月球岩石上。然后它被温柔风声送进了岩石下面的麦田里,不轻不重地掉在了一片橙红色的黎明和夜色交际之中,快乐地和德拉科躺到了一起。






(7)


“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的联名专辑《跌落》,以闪耀的成绩登顶billboard榜和英国榜,这张专辑首周发售成绩即达到三百二十五万张的好成绩,而《滚石》也给出了4.8星的高评分。德拉科.马尔福复杂华丽的编曲和哈利.波特锐利简约的歌词直戳人心,而我们相信,这张专辑即使在未来五十年后,也绝不过时……哈利.波特声称,寻找’跌落’的感觉花了他和马尔福不少时间,但总算得偿所愿找到了。但当记者问起是如何找到的,一向坦率开朗的哈利却不肯开口,只是含糊说了一句’在某个下雨天’。这使有些媒体怀疑哈利.波特是否用违禁药品来寻找自己的灵感,详情请见第四版,第五版……”




德拉科把报纸翻到了第四版,对开车的哈利说:“他们说可能是我带你食用违禁药品的……’邪恶的漂亮男孩,被称为德古拉的歌手’……听起来不错。”他边看边说道,“希望下次他们叫我邪恶版的彼得潘。”




他把放在一旁的哈利和他的专辑拿起来打量。蓝色的封面,公司用油画的方式画了他和哈利,他们头上顶着星球,星球正在相撞。“跌落”这个专辑名哥特式地挂在一边。“太怪了。”一些决策者反对着。但德拉科坚决要求选了这张封面。“跌落”,而不是温柔的相识,德拉科对他们重复道。这个封面很受少年人的喜欢。他们说:太新浪漫了这一切。但是是我们新浪漫,而不是这个封面新浪漫。德拉科在心中想。




德拉科抬起头来,看到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和荒野,懒洋洋地笑了起来,他把专辑往后座轻轻一放:“哈利,你说要是老板知道了我们不是去参加下午的宴会而是偷偷开车出去旅行会怎样?”




“不管怎么样,也只有半个月后才知道他的反应了——等我们回来时。”哈利说,他的背包里放着一本《夜间飞行》。“我们之前做专辑时就很想出去了。开车去冒险——去哪里都行。”




“你一定找好了人代表我们去宴会吧?”德拉科说,“波特乖宝宝不会让别人伤心。”




“是的。”哈利说,“我让朋友帮我们去了,赫敏代我出席。”哈利抬起头,朝德拉科做了个鬼脸,皱起了眉头,“皇室,亏你想到了?“




“哼。”德拉科将手放入裤子兜里,在喉咙里哼了一声,但他微笑着,显然对此不太在意。白日噩梦——哈利莫名的想起,但看外形可不像。




“然后在这里,我要感谢你的付出……”哈利假装正经地说,“你挽救了我无聊的十九岁。”他的眼睛像一只刚擦亮的金属一样闪烁着,“现在,我们两个,新浪漫主义者——要出发了——”哈利学着德拉科高昂起头,挑起了眉毛,“来吧,世界。”




德拉科大笑了起来,他很少这样大笑——他的笑声甚至盖住了背景音乐,一首又吵又无聊的摇滚乐。接着,他朝窗外呼喊着,惊起了几只鸟。“新——浪——漫——主——义——者——”他大声对挂在高速公路旁的广告牌说,上面画着他们的专辑封面——广告无处不在。




“那么,我们的第一站去哪里?”哈利听他喊完了,眨着眼睛,银色的闪电型伤疤闪闪发光。




德拉科望着窗外广阔的风景,高声地,想也不想地回答道:“那当然是——去加州。”




(-END-)


*[1]:原歌词是“圣人彼得不用叫我,我已把灵魂押给了公司”,出自1960年歌曲《sixteen tons》。


*[2]:哈利所哼的歌词为peggy lee的《woman》


*[3]:德拉科所哼歌词为David bowie的《Space Oddity》


*[4]:哈利所哼歌词为《雨中曲》


*[5]:永无岛是彼得潘故事里出现的一个地方


*[6]:B-612星球是《小王子》里小王子的居住地


*本文灵感来自taytay的歌:《new romantics》,欢迎大家去听!


*本来想写摇滚明星的,但是想了想,一个庸俗的我,最爱还是流行,也相对了解流行,所以还是选择了流行这个AU(谁不想写摇滚啊摇滚听起来就很cool)


最后:10月11日,please buy reputation on itu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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